The Dead Turtle

且听风吟

且听风吟

1.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2. 最后见面那次,他全身青黑透红,萎缩一团,活像狡黠的猴。

3. 这 15 年里我的确扔掉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像发动机出了故障的飞机为减轻重量而甩掉货物、甩掉座椅、最后连可怜的男乘务员也甩掉一样。十五年里我舍弃了一切,身上几乎一无所有。

4.  与此同时, 她 79 年来所怀有的梦,便如落在人行道上的夏日阵雨一样悄然逝去,了无遗痕了。

5. 至于半夜三点在悄无声息的厨房里检查电冰箱的人,只能写出这等模样的文章而那就是我。

6. 整个夏天,我和鼠走火入魔般地喝光了足以灌满 25 米长的游泳池的巨量啤酒。丢下的花生皮足以按 5 厘米的厚度铺满爵士酒吧的所有地板。

7. 我俩将空啤酒罐一古脑儿扔到海里,背靠防波堤,把粗呢上衣蒙在脸上,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睁眼醒来,直觉得一股异样的生命力充满全身,甚是不可思议。

“能跑 100 公里!”我对鼠说。 

“我也能!” 

然而当务之急是:将公园维修费分 3 年连本带利交到市政府去。

8.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14 岁那年春天我突然犹如河堤决口般地说了起来。说什么倒已全不记得,总之我就像要把14年的空白全部填满似地一连说了三个月。

9. 从大敞四开的窗口,可以隐约望见海面:粼粼细波明晃晃地折射着刚刚腾起的太阳光。凝目细看,只见脏兮兮的货轮无精打采地浮在水上。看样子将是个大热天。四周的住户仍在酣然大睡。所能听到的,唯有时而响起的电车轨的轰鸣声, 和广播体操的微弱旋律。

10. 右乳房的下边有块浅痣,10 元硬币大小,如洒上的酱油。

小腹处绒绒的阴毛,犹如洪水过后的小河水草一样生得整整齐齐,倒也赏心悦目。此外,她的左手只有 4 根手指。

11. 差不多 3 个小时过后,她才睁眼醒来。醒来后到多少可以理出事物的头绪, 又花了 5 分钟。这时间里,我兀自抱拢双臂,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平线上飘浮的厚 墩墩的云絮,看它们变换姿影,向东流转。

12. 我像往常那样用脊背顶开爵士酒吧沉重的门扇,深深吸了一口空调机凉飕飕 的气流。酒吧里边,香烟味儿、威士忌味儿、炸马铃薯味儿.以及腋窝味儿下水 道味儿.如同年轮状西餐点心那样重重叠叠地沉淀在一起。

13. 傍晚袭来一阵大粒急雨,打湿院子里树木的叶片,又倏然离去。雨过之后,带有海潮味儿的湿润的南风开始吹来,轻轻摇晃着阳台上排列的盆栽观叶植物, 摇晃着窗帘。

14. “喂,我从纽约摩天大楼下面路过时经常撑一把伞,因为上面总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人。”

15. 在暮色苍茫的草丛中,她脱下无带鞋,脱下白色棉织袜,脱下浅绿色泡泡纱连衣裙,脱下显 然尺寸不合适的式样奇特的三角裤,略一迟疑后把手表也摘了。随即我们在《朝 日新闻》的日报版上面抱在一起。

16. “不必在意。任何人都肯定有他的心事。” 

“你也?”

 “嗯。时常狠狠捏住刮脸膏空盒落泪。”

17. “如今在哪?” 

“什么?” 

“小拇指呀!”

18. 我重新在沙发上歪倒,一边听收音机里的第一个 40 分钟节目,一边出神地望着天花板。10 分钟后,我冲了热水淋浴,用心刮过胡子,穿上刚从洗衣店取 回的衬衫和短裤。一个心旷神怡的傍晚。我沿着海滨大道,眼望夕阳驱车赶路。 进入国道前,我买了两瓶葡萄酒和一条烟。

19. 第三个同我睡觉的女孩,称我的阳物为“你存在的理由”。

20. “明天两点。”鼠说,“喂,你知道女人到底靠吃什么活着?” 

“皮鞋底。”

21. 宽敞的院子里草木葱笼,各色各样的野鸟四面飞来,拼命啄食洒满草坪的爆 米花。

22. 轻轻合拢的双唇,犹如纤纤触角一般向上翘起的鼻头,似乎自己修剪的刘海 不经意地垂挂在宽宽的前额,由此到略微隆起的脸颊之间,散在着粉刺淡淡的遗 痕。

23. 我想象天使的翅膀飘落大学校园的情景。远远看去,宛如一方卫生纸。

24. 由于烟和啤酒的关系,喉头竟有一股 被旧棉花整个堵塞的感觉。

25. 时间绰绰有余,加之无所事事,我便开车在市内缓缓兜风。街市细细长长,细长得直叫人可怜,从海边直往山前伸展开去。溪流,网球场,高尔夫球场,磷 次栉比的房屋,绵绵不断的围墙,几家还算漂亮的餐馆,服装店,古旧的图书馆, 夜来香姿影婆娑的草地,有猴山的公园——城市总是这副面孔。

26. 我沿着山麓特有的弯路转了一阵子,然后沿河畔下到海边,在河口附近下得 车,把脚伸到河水里浸凉。

27. 随后转身上车,放倒车座的靠背,闭目合眼,茫然听着海 涛声和其间夹杂的击球声,听了好一会儿。柔和的南风送来海水的馨香和沥青路 面的焦味,使得我想起往昔的夏日。

28. 女孩肌体的温存,过时的摇摆舞曲,刚刚洗 过的无袖衫,在游泳池更衣室吸烟时的甘美,稍纵即逝的预感——一幕幕永无休 止的甜蜜的夏日之梦。而在某一年的夏天(何时来着?),那梦便一去沓然再也 不曾光临。

29. 战争一结束,他便把软膏一古脑儿收进仓库,这回卖起了不三不四的营养剂。 待朝鲜战场停火之时,又突如其来地换成了家用洗涤剂。据说成分却始终如一。 我看有这可能。

30. 他的父亲是市营公共汽车的司机。有钱的公共汽车司机也未必没有,但我朋友的父亲却属于穷的那一类。

31. 这城市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18 年时间里,我在这个地方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它已经在我心中牢牢地扎下根,我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同它联系在一起。但 上大学那年春天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却从心底舒了口长气。

32. 我洗了不知多少次热水淋浴,一天刮两回胡须,周而复始地听旧唱片。

33. 第一层是冰块和 1 公升华尼拉冰淇凌,以及一包冷冻虾;第二层是蛋盒、黄 油、卡门贝干酪、无骨火腿;第三层是鱼和鸡腿;最下边的塑料箱里是西红柿、 黄瓜、龙须菜、莴苣、葡萄柚;门上是可口可乐和啤酒各 3 大瓶,以及软包装牛 奶。

等她的时间里,我一直俯在方向盘上逐个琢磨电冰箱里的内容。不管怎样, 我总觉得 1 公升冰淇凌未免过多,而没有保鲜纸是致命的疏漏。

34. 不妨说,说谎与沉默是现代人类社会中流行的两大罪过。实际上我们又经常说谎,也往往沉默不语。 

35. 她依然赤条条地翻身下床,打开电冰箱,找到一块旧面包,放进莴苣和香肠简单做成三明治,连同速溶咖啡一起端到床上。那是一个就 10 月来说多少有点 偏冷的夜晚,上床时她身上已经凉透,宛如罐头里的大马哈鱼。

36. 这么着,每当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对着那草块想:牛何苦好多遍好多遍地 反复咀嚼这么难吃又难看的东西呢?

37. 出得店门,我们在鲜明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暮色之中,沿着幽静的仓库街缓缓

移步。并肩走时,可以隐约感觉出她头上洗发香波的气味。轻轻摇曳柳叶的风, 使人多少想到夏日的尾声。

38. 每一座仓库都已相当古旧,砖与砖之间紧紧附着光滑的苍绿色苔藓。高高的、 黑洞洞的窗口镶着似很坚牢的钢筋,严重生锈的铁门上分别贴有各贸易公司的名 签,在可以明显闻到海水味儿的地段,仓库街中断了,路旁的柳树也像掉牙似地 现出缺口。我们径自穿过野草茂密的港湾铁道,在没有人影的突堤的仓库石阶上 坐下,望着海面。

39. 对面造船厂的船坞已经灯火点点,旁边一艘卸空货物而露出吃水线的希腊货 轮,仿佛被人遗弃似地飘浮不动。那甲板的白漆由于潮风的侵蚀已变得红锈斑驳, 船舷密密麻麻地沾满贝壳,犹如病人身上脓疮愈后的硬疤。

40. 我们许久许久地缄口不语,只是一味地望着海面望着天空望着船只,晚风掠 过海面而拂动草丛的时间里,暮色渐渐变成淡淡的夜色,几颗银星开始在船坞上 方闪闪眨眼。

41. 长时间沉默过后,她用左手攥起拳头,神经质地连连捶击右手的掌心,直到 捶得发红,这才怅然若失地盯着手心不动。

42. 她浅浅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随即用微微颤抖的手给烟点上火。一缕烟随着 海面吹来的风,穿过她的发侧,在黑暗中消失了。

43.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而只是谛听微波细浪拍击突堤的声响。沉默的时间很长,竟至忘了时间。

44. 等我注意到时,她早已哭了。我用手背上下抚摸她泪水涟涟的脸颊,搂过她的肩。 

45. 好久没有感觉出夏日的气息了。海潮的清香,遥远的汽笛,女孩肌体的感触,洗发香波的气味,傍晚的和风,缥缈的憧憬,以及夏日的梦境„„”然而,这一 切宛如一度揉过的复写纸,无不同原来有着少许然而却是无可挽回的差异。

46. 归途中,我们走进几家商店,买了一些看上去可有可无的零碎物品:带有草莓芳香的牙膏、 五颜六色的海水浴毛巾、几种丹麦进口的智力玩具、6 色圆珠笔。我们抱着这些 登上坡路,不时停止脚步,回头望一眼海港。

47. “是的。”她放松搂在我背上的手,用指尖在我肩后画了几个小圆圈。

48. 她把脸颊贴在我裸露的胸部,无声地点了几下头。

49. 她手臂再次用力搂紧我的背,胸口处可以感觉出的她乳房。我想喝啤酒想得不行。

60. 我们往下再没开口,相互抱在一起。她把头放在我胸上,嘴唇轻轻吻着我的乳头,就那样像睡熟了一样久久未动。

61. 我买了张夜行汽车的票,坐在候车室凳子上,专心望着街上的灯火。随着夜迟更深,灯火渐次稀落,最后只剩下路灯和霓虹灯。汽笛挟带着习习的海风由远 而近。

62. 我点头上车,坐在 21 号 C 席 上,开始吃还热乎乎的炸马铃薯片。

63. 那位左手只有 4 个手指的女孩,我再也未曾见过。冬天我回来时,她已辞去唱片店的工作,宿舍也退了,在人的洪流与时间的长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夏天回去,我便经常走那条同她一起走过的路,坐在仓库石阶上一个人眼望大海。想哭的时候却偏偏出不来眼泪,每每如此。

64.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

65. 从纽约乘上如巨大棺材般的大型公共汽车出发,到达俄亥俄州这座小镇时是 早上 7 点。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下车。穿过小镇郊处一片荒野,便是墓地。 墓地比小镇子还大。几只云雀在我头上一边盘旋一边鸣啭。

整整花了一个小时,我才找到哈特费尔德的墓。我从周围草地采来沾有灰尘 的野蔷薇,对着墓双手合十,然后坐下来吸烟。在五月温存的阳光下,我觉得生 也罢死也罢都同样闲适而平和。我仰面躺下,谛听云雀的吟唱,听了几个小时。

这部小说便是从这样的地方开始的,而止于何处我却不得而知。“同宇宙的 复杂性相比,”哈特费尔德说,“我们这个世界不过如麻雀的脑髓而已。”

但愿如此,但愿。